顺其自然

训马

这里说的训马是指调教没经过驯化的生马，不是调教军马也不是调教盛装舞步马，调教拉车的马也除外。

内蒙古草原上有成千上万匹骏马，马在蒙古人的生活中也起着很大的作用，它们帮人拉车、驮运、跑远路，连蒙古人的小孩也在刚懂事的时候就被父母抱上马背学习生存的技能，所以蒙古族素来有“马背上的民族”的称号。蒙古人爱马如命，马是蒙古人的是忠实伙伴，是美的化身。可以说，蒙古人和蒙古马的灵魂结合在一起了。

草原上的马群都是天然放牧，原始的野生态放养。这样的马当然是天然马、野生马，根本不能为人类服务。必须经过驯化的过程，才能成为坐骑——草原的交通工具。再经过更长期的驯化，才能成为拉车、耕地的农用马。驯化马自然成为牧民的高难度的生产技能。驯马是人与动物，人与自然的搏斗，需要高超的骑术、强壮的体魄和勇敢的精神，只有少数蒙汉小伙子，才能够承担，因此驯马手在草原上受到人们格外的尊重。

加木沙是和我们年龄相仿的蒙族小伙子，他是马倌儿。这天，加木沙捉住一匹二岁的枣骝马，准备训马。二、三岁的小马儿都是生瓜蛋子，是生马，不能骑。四岁就是成年马了，训马就要从小马开始，成年马就不好训了。训马一般选在春天，春天是青草青黄不接的时候，马的体力较弱；不宜选在秋天，因为那时的马膘肥体壮，马的体力最强。加木沙捉住的这匹二岁的小马儿就绊在知青点饲料基地上，拖拉机刚刚翻过的一片耕地里，马蹄陷进松软的土壤中。这匹小马儿身躯粗壮，四肢坚实有力，头大额宽，胸廓深长，肌腱发达，毛色光亮，性子暴躁，透着野性。我们知青和很多牧民都去看加木沙调教马，给加木沙助威捧场。

加木沙靠近小马儿，手里拿着马笼头，先要给它戴笼头，马笼头是用牛皮做的一个套子，套上马嘴、马头，从马脖子下系住，连着一跟长长的牛皮条，就可以牵马了。小马儿有恐惧心理，又踢又咬，本能地不让人靠近，因为上了马绊，跑又跑不掉。加木沙瞅准机会，一把抓住马鬃，就把马笼头给它戴上了。然后从耕地边抱起马鞍子，是木质的马鞍，马鞍下是两片牛皮，长方型，分挡在马肚子的两旁，一边一个马镫，马镫是铜的，金光锃亮，用软牛皮栓在鞍桥边，牛皮下是两层毡子，垫在马背上。加木沙右手臂托着马鞍，左手拽住马笼头，靠近马身，将马鞍放在马背上，小马不停的挣扎，紧好马裹肚儿，马裹肚儿是用马鬃编成的，就如同两条皮带，可以勒紧马肚子，一条在马前腿儿腹下，一条在马后腿儿腹下，勒得松紧合适，马鞍就牢牢地粘在马背上。再戴上马嚼子，马嚼子是含在马嘴里的一段铁棍儿，两端各有一个小环儿，一根牛皮条栓在两边儿，就是我们常说的缰绳，还有皮条套住马头，铁棍儿横勒在马嘴里，骑马的人就是靠马嚼子驾驭马的，勒紧两根缰绳，马嘴里的铁棍儿就勒得马嘴的口角生疼，马就站住了，勒左边的一根缰绳，马的左边嘴角疼，就向左拐，同理控制向右拐。小马儿不停的蹦跳躲避，等戴好马嚼子，准备工作就差不多了，解开马绊，就可以骑马了。

马绊是“Y”字型的牛皮条编制的绊马用的皮件儿，前短后长，三个端点各有一个小圆圈，分别套住马的三条腿儿。圆圈的大小以能套住马腿腕子即可，每个圆圈都用小木棍儿做绊扣，可开可和，两个前腿儿都要套住，中间的皮条有小一米长，再套住马的左后腿儿。马绊实际就是“脚铐”，只留下马的一条腿儿是自由的，上了马绊的马只能小步小步的移动，不影响马在小范围吃草，马就跑不掉了。加木沙是把小马儿摔倒后，给它戴上马绊的。加木沙小心翼翼地解开马绊，小马儿自由了，撒开蹄子就想跑，加木沙左手紧紧拽住马笼头、马缰绳，马头被拽得向左边弯过来，马头弯过来，它就跑不起来，马奔跑的时必须马头、马身、马蹄为一条直线。拽弯马头就是不让马跑，这是骑手的常识。

关键的时刻到了。加木沙左脚插入左马镫，右手持马鞭摽住马鞍的前鞍头，小马儿被拽弯马头，只能绕着加木沙团团转，不让加木沙上马。只见加木沙突然猛蹬左腿，右手使劲，窜上马鞍，右腿翩过马鞍，飞快地把右脚插入右边的马镫，骑上马背。骑马技术差的人，上马就是一个难关，会一屁股坐到马鞍后的马屁股上，右脚找不到马镫，那就惨了，非挨摔不可。加木沙漂亮的身手、矫健的动作，获得围观的人们一片喝彩。

加木沙勒紧马嚼子，马头高高抬起。小马儿恼怒了，从来没有人敢骑在它身上，它前蹄腾空后退直立，要把加木沙掀下去、摔下去。加木沙两腿紧夹马肚子，就像一道箍箍在马身上，粘在了马背上。骑马的人都是罗圈腿，罗圈腿也是长期骑马造成的。加木沙勒紧缰绳，俯身趴在马脖子上。小马儿一个前趴后臀翘起，想把人从前面摔下，小马儿不断的尥蹶子，一场人马大战开始了。加木沙要驯服小马儿，小马儿拼命反抗。由于土地松软，小马儿的蹄子使不上劲儿。小马儿由于惊恐反复折腾，加木沙精神高度集中毫不懈怠，小马儿气喘吁吁，就是摔不下加木沙。我们看得心里咚咚跳。听老牧民说，有超级技术的驯马师，任劣马尥蹶子，他自归然不动，还悠闲的在马背上用双手系头巾。驯马没有不挨摔的，摔伤至残甚至摔死，都有可能，这是同动物在搏斗！加木沙把小马儿折腾得累了，抽出马鞭子，狠狠地抽在马屁股上，小马儿吃疼了，不再尥蹶子，一路小跑起来，跑出拖拉机耕过的土地，周围是一马平川的草原，加木沙继续用马鞭猛抽马屁股，小马儿快跑起来，一溜烟儿狂奔起来，越跑越远，慢慢地人马变成天边的一个小黑点儿，看不见了，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下，只留下一道尘土扬起的烟尘。

不到两个小时，加木沙骑着马返回来，小马儿满身是汗，喘着粗气，步伐慢了很多，最后跑不动了，慢慢的走，小马儿也不那么暴躁了。加木沙仍然把小马儿骑到耕过的土地上，一边拽左边的缰绳，一边用马鞭轻轻地抽小马儿的右脸右耳朵儿，小马儿躲避马鞭，就不由自主的向左拐。反复使用同一动作，让马知道、掌握这个动作的含义。再换过来，打左脸左耳朵儿，小马儿就向右拐，调教小马儿学会服从，在小马儿筋疲力尽的时候训练它。

加木沙估计今天训练的差不多了，左手死死勒住马嚼子，飞快地从马上跳下来，小马儿老实多了，服帖多了，不踢不咬 ，主要是没力气了，太疲惫了。加木沙先上好马绊，再卸下马鞍，摘下马嚼子和马笼头，让小马儿休息吃草去。小马儿今天被驯服了。

以后每天加木沙都要骑一次小马儿，调教它。二周以后小马儿就不害怕了，加木沙把小马儿放回马群，歇一歇儿，长长瞟儿，再从马群抓回小马儿，接着训练，如此往复，二三个月小马儿就被调教成别人能骑的马。马通人性，一看到加木沙来骑，服服贴贴，再也不发脾气了。每年加木沙都要调教三、四匹这样的生马，驯马，大队给工分奖励，而加木沙也可以从小马儿中挑选自己喜欢的好马，作为自己的坐骑。

我们知青都对加木沙非常羡慕，从他那儿学到不少驯马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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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途中看到也有其他的人运东西，很多人已经向灾难妥协了，不顾警告与禁令，全都巧妙谨慎地开始从曾经的房屋内搬运自己的物品。我也体验了一次废墟上抢救物品的滋味。大姐把东西搬走了，也就没有家了，身后留下的瓦砾废墟，是她再也不想回忆的伤心地方。　　　　　　 

 我经历大地震

在闷热的夏夜里好不容易睡着了，一阵地动山摇，把我从梦境中惊醒，只见桌上的暖水瓶摇摇晃晃的摔到地上，两摞碗也稀里哗啦地摔碎了一地，房屋摇晃，水缸里的水都晃出来了。当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有人恐惧地变了声儿的急促的喊叫“地震了！地震了！”，我知道肯定遇到了大灾难。父母也惊醒了，慌忙向外跑，我也稀里糊涂地跑到了门外。我家住的四合院，我们住的北房是一明两暗的三间，夏天堂屋的门是开着的，跑出来很容易。这时才明白了：地震了。东屋的大娘一家，西屋二娘一家，都跑到院子中央的大柳树之下，紧紧地靠拢在一起。当时是公元1976年7月28日3时42分。

人们聚集在一起议论了一会儿，问“还有谁？没出来？”，二娘的外孙女小铃、小莹出来了，只有思周一家不在，大家喊了一阵，只见思周一家四口慢腾腾的也出来了。大震已经过去，大地恢复了平静。我四面打量，天上下着小雨，三更半夜，周围黑咕隆咚，停电了。四面房屋的轮廓都是漆黑，屋顶的上方有亮光，红红的映在半空，这就是“地光”。大家默默地静静地观望着天地，头脑一片空白，没有思想，没有动作，静静地等待着天地的下一步动作。谁都不敢回屋睡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很平静。胆大些的，打开院门，看到胡同里街道上掉下砖头瓦块，黑蒙蒙的没有人。有人进屋，穿戴整齐衣裳，看到堂屋东西震落在地上，水缸里的水溅撒一片，里屋的山墙裂了一条缝儿，沙土哗哗的往下掉。这时，我才感到了地震的威力，不免有些害怕。打开收音机，从收音机传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记录播报的关于唐山地震的新闻，唐山发生了7.8级大地震，天津距离唐山震中约170公里，340多华里。

        天亮了，凌晨5点多，我推出自行车，迎着晨曦上路。我爱人正怀孕，面临临产，住在和平区岳母家，而我家住红桥区西北角，我心急如焚，骑车出门，揪着心呀。一路上看到残墙断壁不断，有的院墙倒了整整一面。我沿着南运河的马路，走到西北角，就看到受伤的人，头上缠着绷带，座在自行车后衣架上，用自行车驮着去医院。到北马路二中心医院门口病人就更多了，都是地震砸伤的人。我无暇它顾，拐进北门里大街，立即发现选错了路，北门里大街老房子多，二层楼的灰砖房门脸店铺多，如今房倒屋塌，砖头瓦砾堆在马路中心成了一座小山，完全堵住了。我只好扛起自行车爬上瓦砾山，一人多高，深一脚浅一脚的，不时还有砖瓦滑落。穿过窄小的南门里大街，到南门外大街就可以骑车了，出去就是海光寺，到南京路上，灾情更惨了。南京路左面是血研所，房屋表面还整整齐齐，南京路对面，沿街的楼房垮塌了，有很多楼房被削倒一面墙，像刀切的一样整齐，露出剖面图，四四方方的小格子就是房间，双人床的床脚悬空在那里，家具陈设一目了然。这些都是四五层的楼房呀，一栋接一栋，沿着长长的南京路。马路便道上有人睡觉，盖着白被单，是永远睡过去的长眠者，没有哭声，一片寂静。我感到好恐惧，好像看到了当时的天塌地陷了，我的心揪得更紧了，一路飞奔，赶到目的地——一中。

我岳母家在一中家属宿舍，同一中门对门，俗称“一中大院”。有两个院，都是木结构的二层砖楼，木楼梯木地板，解放前是英国兵营的军官宿舍。每栋小楼住一户军官，如今住多户人家，我爱人一家住二楼一大间，老房子经受了地震的考验，完好无损。一家人安全无恙，但再也不敢住屋里了，赶快转移到安全地带——一中操场。

一中是英国兵营改建的，一中教室都是铁皮屋顶的一排排平房。如今平房也有倒塌的，墙倒了，铁皮屋顶覆盖在地上。空旷的一中操场上都是避难的人，我们找了一块场地开始搭建临时的地震棚。我和两个小姨是壮劳力，搬来课桌椅，两个课桌摞起来，就是柱子，适逢暑假，学生放假，学校没有学生，课桌很多，椅子排成一排，白天坐人，晚上就是床铺。离家不远，回家拿塑料布绳子等必需的生活用品，搭建起简陋的地震棚，满操场都是红红绿绿的地震棚，诺大的操场几乎满员。从操场向四面看，贵州路的小洋楼——别墅，塌成一堆，但还保留着骨架风貌，这里的灾情也很重。早晨7点多钟大震后的一次余震，很厉害。小别墅的断墙轰隆的倒塌，还下雨，满耳是轰隆轰隆房倒屋塌的声音。小小的地震棚住了一家人，有我爱人的姥姥、我的岳父母、两个小姨、我们夫妇，共7口。人们都希望震很快就过去，无可奈何地等待着、观望着…….。大地发怒了，发威了，她使人类变得渺小脆弱。慢慢的人们变的麻木了，只好听天由命了。我从家中拿来一个躺椅，给姥姥，不知要坚持多少时光呀。白天我们回去点煤球炉子烧开水、熬稀饭、做挂面汤，买烤饼糕点，都要排很长的队。学校有自来水，厕所也是平房，都能用。晚上，姥姥睡躺椅，大家可以睡椅子搭的床，我睡地上铺块帆布。大难来临，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余震不断，在无奈和呻吟中，在帐篷里煎熬着，默默地等待着奇迹发生…….。

唐山大地震造成百万人口的唐山大都市夷为平地，震中地区是上下震，把多少高楼墩塌，无论多么坚固的建筑，大地震都能摧毁。几秒、几分钟30万人被活埋！沿着唐山的地震波，地震带波及到天津市和周边地区，天津的宁河县、静海县是重灾区，天津市区以和平区市委和小白楼一带为地震重灾区。天津市5万人没了（24296人震亡，32572人重伤）。这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多么大的破坏力，人间发生了多少悲惨的事情。我看到对面中心妇产科医院在院中搭起了一排席棚，产妇和婴儿一排排躺一溜儿，人还要生活还要生存，大家忙碌着，为存活而自救。

三十二年过去了，四川汶川发生了8.0级更大的地震，全国万众一心抗震救灾，再次激起我的回忆。让我们为地震中无辜死难的亡灵默哀，为地震中幸存的人们乞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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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生锈的剪子

内蒙古草原热情古朴的民风、宁静祥和的田园生活、源远流长的民族传统，在文化大革命中也打破了，阶级斗争的口号传遍了每一个蒙古包。“挖内人党”的运动搞得人人提心吊胆，阶级斗争的弦儿绷得很紧，谁是敌人？敌人隐藏多深？一股“斗争”的硝烟笼罩着草原。草原罕见凶杀，死人的事还是发生了，一把生锈的剪子，深深地插入贫协主席郑交运的肚脐。

我亲眼目睹的第一例草原死人的事，不是病死自然死亡，是横死！事情是这样的。公社调整领导班子，在阶级斗争如火如荼的那个年代，宝日花大队的汉人郑交运刚刚当选为公社贫协主席，根红苗壮苦大仇深，郑交运30多岁，是从农区支援牧区才几年的老贫农，同时把老爹老娘也接到草原来住，同知青住房比邻，两家挨着，仅隔一个门。郑交运红得发紫，正受重用，他不是在大队当官儿，而是当公社的官儿，算宝日花大队的人才，经常去公社出席重要会议，平时就住在我们隔壁。他的亲戚贺有财是久入草地的马倌儿，郑交运就是投奔他们来草地的。

    寒冬之夜，月朗星稀。我们在睡梦中被狗吠声惊醒，躺在土炕被窝里，听到屋外有人呻吟。痛苦的呻吟之声，虽微弱但能听清晰，“小王、小王，救救我！”听清楚了是郑交运呼唤知青小王。我们屋睡四个男知青，大家一激灵，爬起穿衣，阶级斗争的弦绷得很紧，是不是有敌情？我们4个都跑出去，看到月光照得大地如同白昼，什么都看得很清晰，只见郑交运俯卧在自家门前，脸朝下，摔倒了，裤子还没提起来。可能是半夜小解，犯病了？小王懂点医学，平时给老乡看点儿小病，所以郑交运呼唤小王。我们知青血气方刚，四个人抬起郑交运，搬到我们知青屋里，横放在炕沿上，问他怎么了？郑交运说“肚子憋”，虽然月光明亮，我们还是没看清细节，进屋点上油灯，高举一照，吓了我们一大跳儿，肚脐眼儿下一寸，深深地插入了一把剪子，扎入肚子里，剪子双刃已经深入肚皮，深到外边仅仅看见剪子轴和剪子把儿，鲜血往下淌，顺着肚皮淌，还好些血流的不算多，是阶级敌人迫害杀害贫下中农？杀贫协主席？

 我们满脑子都是敌情，赶快通知了女知青有情况。郑交运不断的喃喃的说“肚子憋“。我们也稍懂一点儿常识，整把剪子很深地插入肚皮，仅有剪子把儿露在外面，不能动！否则大出血。我们四个男知青，一人按住他的左胳膊，一人按住右胳膊，另两人按住腿儿，他不停的挣扎，伤口处，我们塞上棉花，尽量少流血。赶快报告大队领导，由我去报告，换个女知青，替我按住右胳膊，不知女知青的力量小，还是受伤人爆发力奇特的大，我还没有出门儿，郑交运右手绕过女生的腰，突然自己一下拔出剪子，扔到地上，动作极快，他的右手和剪子之间还隔着一个人呢？还是没有阻止惨剧的发生，血就涌出来了，知青急忙用纱布，棉花堵住窟窿，外表是堵住了。可内部大出血，那是止不住的。

    我半夜跑出报信儿，看到月光下房屋的阴影后似乎都藏着敌人，长着“布墩”（一种灌木）的小土岗后，也好像藏有人影儿，其实什么都没有，心虚紧张，到大队长和老会计那一报告，他们就赶快过来了。说赶快给乌兰花打电话叫救护车，他的两个胳膊要用扁担绑起来，用手按是按不住的，他自己拔剪子，是自己找死。我们找到扁担，把两只胳膊固定住，只按腿就省事儿多了。

 安排妥当，满屋知青男女都守护着这个垂死的人，大队领导则在别的房间指挥调度。等待救护车的到来。叫救护车很麻烦，大队没有电话，派一个蒙古族骑马高手，连夜骑马去公社给乌兰花打电话，到公社90里远，乌兰花到我们这儿有300多里，夜间骑马再快也要一两个小时，救护车开300里路也需要时间。

    这时很多牧民都惊醒了，胆小怕事不敢出屋。大队长、老会计给我们分析案情，说剪子是郑交运自己扎的，他睡觉的地方靠窗户，窗台上有一把大锈剪子，半夜出门小便，带着剪子，脱了一半裤子，把剪子扎进去，并不深，一个前马趴，摔倒了，整把剪子全扎进去了，只留剪子把儿在外头。人到生死关头，留恋人生，所以才叫“小王，小王”来救人，不想死了。抬到知青屋里，郑交运明白过来了，突拔剪子，是自裁，拦不住。他们分析，原因是出自“奸情”，即男女关系。我们将信将疑。等待救护车的到来。

    路途太遥远了，郑交运熬了两、三个小时，终于支撑不住，于凌晨四点钟死亡。就死在知青的炕上，两只胳膊还绑着一条扁担。清晨六点，救护车才到，还有乌兰花公安局的警察，太迟了、太晚了。一个鲜活的生命就消失了。临死时瞪大眼睛，不闭眼，是老会计伸手，为他合上双眼的。我们知青都退到一边儿，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清晨有妇女来哭丧，恐惧四五天都笼罩着村庄，最后用一车羊砖，拉到固定的火化场，一马车的羊砖，倒上煤油，人放在上面，把死人烧了，火葬了，草原的风俗是火葬。

    死亡原因还是公安局说了算，不过我们到最后也不知道公安局是如何下的结论，死者家属也没上告，日子还要过下去了。知青忘不了眼前晃动的那凄惨的场面。草原是吉祥的，没听出人与人之间打架，动刀子的事，都是热情的、好客的。但阶级斗争是无处不在的，“运动”已经席卷草原塞外边陲了，躲不过去呀！

    在我下乡的三年中，还死了两个蒙族人，一青一壮。一个是壮年的蒙族大队干部，听说“挖内人党，怕得要命，还没有整到他的头上，他自己上吊自杀了。知青小陈守着吊死鬼，面对面守一夜，目的是保护现场，不被破坏。听他讲，人是在“布墩”草根上拴绳子上吊的，草原没有树，“布墩”草根是灌木，根粗结实，我们“挖布墩”是为取暖生火用，他找的这棵“布墩”是在一个斜坡上，人顺着斜坡躺，就这样也不够高，所以他是坐着吊死的。

     还有一个蒙族女学生，说起来也算回乡知青，叫巴德玛（荷花），运动中整她和结山的亲哥哥，乱搞男女关系，属于“乱伦”。叫到一个地方交待问题，借住在别人家的蒙古包中，因羞愧难当，脸面太难看了，清晨在借住的蒙古包中，跪着用蒙古刀割自己的脖子，人倾倒在放锅碗的木架上，血流了一蒙古包，当时蒙古包中还有一个吃奶的婴儿，知青小洪胆大，进蒙古包把孩子抱出来，别人都不敢进。

  平静的草原不明不白地死了三个人，“运动”害死了人，破坏了草原的吉祥和宁静，他们都是不该死的人呀？在颠倒黑白的日子里，说不清道不明为什么？只知道边疆的夜空，总有信号弹升空，提醒人们阶级敌人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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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羊杀骆驼

牧区主要的食物是羊肉，没有青菜土豆。我们每个人粮食的定量是25斤，由大队派马车去公社集体购买。粮食为白面、炒米。白面放苏打蒸馒头，做圪塔汤（即面汤）。炒米是炒热的糜子，用奶茶一泡，就能吃，唯一的副食就是羊肉。当时食品匮乏，天津是粮食定量40%细粮，60%粗粮，肉一月一斤。牧区生活好，是天堂生活，因为民族政策照顾蒙古少数民族。农区的农民很羡慕牧区的生活水平，农区主要吃土豆，切的很细的土豆丝，放把盐，素炒。肚中没有油水。他们想用土豆换羊肉羊油，无奈路途遥远，进草地不容易。由农区移民到牧区的汉人，对牧区总吃肉，赞不绝口。

所以杀羊成为一种生活手段，必须人人会做，否则天天吃什么呢? 从大城市来的学生对杀羊宰牛是外行，不用说杀羊，连鸡都杀不好。我记得在天津过年，家里买来活鸡，我在鸡脖子上用菜刀抹一下，在活鸡还有体温余热的情况下，拔掉浑身的鸡毛。结果一松手，没毛的鸡，一翻身，就跑起来了，三下五下，窜到房顶上。当时住平房，没毛的肉鸡上房了，赶紧搬梯子，上房抓鸡。

羊的身躯比鸡大多了，我们就两人抓住羊，绵羊发出哀鸣，仿拂知道厄运降临。一人用刀切割羊的脖子，把羊头整个切下，扔掉，真是暴殄天物，羊脖子上的血，流入土坑。然后剥羊皮，从肚皮划开羊皮，一点一点的剥，皮和肉之间是两层。要保证羊皮完整，不划破，不能让羊皮粘上羊油和羊肉。剥开一处，一手拉住羊皮，一手用手推。这样又快又干净，整张羊皮剥完，只有四个羊蹄还连着一点儿。整个羊身都在羊皮上躺着，不会弄脏羊肉。

继尔开膛，取出羊的内脏，内脏都扔掉，或喂狗了。最后寻找羊骨缝，卸开整羊。一个屠夫的本领，成为草原的必修课。杀一只羊好办，多了就麻烦了。严冬就要到了，阴历8月15以后是“窝羊”（杀羊）的好时刻。此时的羊膘肥体壮，一到冬天就瘦下去。大队规定每人两只羊，我们12人，要杀24只羊，先挑选肥羊，再杀羊，并且一天要干完，也很劳累，整个一个屠宰场，血流成河。

(......此处略去275字）

在羊血中放点沙葱（一种带辣味的草），盐，搅点白面，就可以灌血肠了。把羊肠从胃部开始，取出一小截，一米多长吧。把羊肺切成小块，装入羊肠，一点一点捋肺块，放进些清水，再放几块肺块，反复多次，就把肠中的脏东西洗净了。将搅拌好的羊血灌入小肠，扎紧两头，长长的羊肠，中间也可以扎几道，灌肠就做好了。放到大锅中煮熟，上好的血肠就做成了。这就是绿色、无污染、无添加剂的食品，大家都抢着吃，香极了。

我们还把大肠洗干净，翻过来，把羊肉切成肉馅，放上调料，放在大肠中，也是灌肠，是香肠、腊肠一类，因切肉馅麻烦，做出火腿肠太少，不够吃，做的次数较少。把羊心放在火上烧烤，也是极佳的美味，大火钳子夹住羊心脏，放在火上转着烤，羊心被烧得向火中滴油儿。吱吱地响。烤熟了，表面有点烟熏的颜色，吃起来，满口香。

  每年两只羊，不够吃。大队允许七只羊顶一匹骆驼数额。第二年我们杀了一头骆驼，骆驼有五、六百斤重，比羊肉翻一翻，合算。杀骆驼不是玩的，身躯太大，有两米多高。大家全体出动，用粗大绳，缠住骆驼腿儿，我们两人拉一个绳子头，以骆驼为中心，转圈跑，跑了好几圈，把骆驼四腿，越拉越紧，骆驼蹦啊、跳啊、挣扎，终于“扑腾”一声，摔倒在地，四蹄朝天。我们蜂拥而上，捆紧绳子，坐在骆驼身上，光脖子处就坐了三个人，死死压住倒地的骆驼。

用铁锹垒起一道土坎，为放血用。小丁操刀，一个人按住头，割骆驼脖子，大家拼命按住，血流出长长的一道沟。打开腹腔，清内脏，得两个人用棍子抬，太沉了。骆驼的两个峰驼都是白色的脂肪，有五十多斤，骆驼肉比羊肉、牛肉的纹理粗，瘦肉多，我们用骆驼肉包包子、包饺子，多包的饺子放在屋顶上冻，那是天然的大冰箱，骆驼肉也很好吃。

  我们没见过杀牛，因为天灾干旱，牛群数量减少，大队不准杀牛，奶牛还要留着挤牛奶。听老牧民说，牛有牛脾气，杀牛不好杀，牛通人性。他知道你要杀它。两眼流泪，蒙族牧民，用蒙古刀，在牛的两角之间找一个穴位，一刀子插进去，牛立即毙命。

盖房

大队决定用专款在名叫宝日花的地址给我们盖四间土房，这里四野空旷平坦，半里地外有一口井，水量较大，属于有水草的环境，是夏营盘的地方。大队派了一个汉人老汉为总工程师，我们就是劳动力，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盖土房的主要原材料是土坯和木料，土坯就地取材，挖坑取土和泥。我们的工作就是脱土坯。清晨挖土挑水，和好一堆胶泥儿，然后吃过早饭，开始脱土坯，用一个矩形的木框，长一尺半，宽一尺，高2至3寸，撮一铁锹泥儿，放在木框中，填满抹平。一铁锹一块土坯，厚厚的、满满的一铁锹湿泥，开始我一锹泥填不满，要再补半锹，来回两趟，为提高效率，慢慢练成一锹一块土坯。平坦的地面上密密麻麻的躺着湿土坯，要轻轻的把木框取下，木框边要沾水，土坯才不掉角儿。一天脱一百多块，几个人同时干，土坯就是盖房的大砖，如同砌长城的大砖。半个月下来，晒黑了，胳膊根儿粗了，饭量增大，一到中午11点 ，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劳动量大，很累。干透的土坯垛成一堵墙，一块土坯很沉，搬一块还行，一次搬两块就吃不消，轻拿轻放，不能摔碎，自己的劳动成果呀。盖房也简单，草地少雨干旱，连地基都不用夯，平地垒墙，俗称“干打垒”。

老汉领着我们丈量房基，画出屋墙的位置，丈量好，画好线儿，两边长和宽用皮尺量相等，可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房子怎么是斜的？我们学过平面几何，房子要见方，需量对角线，一量对角线相差一米五，地基线画成了平行四边形。老汉有盖房经验无文化，赶紧修正过来。知识第一次有了用武之地。

拉绳吊线儿，和稀泥，垒起土墙。木料、门、窗都是外地买的，草原上看不到一棵树，木材奇缺，山墙也是土坯的。上梁都是用人工，房上站着几个人接，房下几个人往上递梁，再用铁钉彼此钉牢，用土坯卡住大梁，在大梁上架木橼子，在木橼子上铺篱笆，一种编织成块的藤子制品，在屋顶抹泥，就封顶了。房顶是后墙高前墙低的斜坡，再装饰一下，里外墙抹泥儿，房间中盘大土炕，都用土坯垒，一间屋半间炕。外屋垒烧火做饭的大灶，大灶的烟，通过火炕，从屋顶的烟筒冒出，北方都是这样烧火炕保温抗寒的。我们的土平房这样就盖好了，历时三个月。

我记得指挥盖房的老汉，爱看下象棋，中午休息时，我和小王下象棋，老汉观棋，津津有味，老汉不下棋，喜欢观战，支嘴，棋艺一般。这样中午可多休息一会，偷点懒儿，经常延迟了下午出工的时间。

这些土房成为我们的定居点，为方便女生，对面还盖了厕所，草原是没有厕所的，遍地都是厕所，给我们盖厕所也是破例。不然女生们要走挺远，找一个低洼人看不到的地方，才能方便方便。但牧区是不允许你在一处定居的，要经常外出干活儿。

  我们干的活儿，有打井、开垦饲料基地、打草等。打井，寻找水源，是有益于千秋万代的好事。如何寻找地下水呢？寻找草多的地方，把碗扣上，如果碗是湿的，说明地下有水源。当时我们和四类分子是最好支派的劳动力，于是大队把我们和四类分子集中起来，打井。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改为同四类分子同吃、同住、同干活儿。四类分子中个个都是生产经验丰富的老手，教会了我们很多生产技能。比如打井，先挖一个大坑，人下去，一铁锨一铁锨的向上扬土，深的有十几米，要一个高度有一个土台，像传接力棒一样，把土扬到井边上，挖到7、8米，不见水，挖到12、13米还是不见水，这个井就报废了，白干了。能见水的井是百年不遇，需用石头垒起井壁，让水渗到井底，用水斗汲水。总之多次打井，报废的多，仅成功了一次。

  在我们住房半里路远的井台边，大队开荒。上级号召办饲料基地，拖拉机翻起大块的土地，牧区有的是土地，就是缺水。所以在水量最多的井边开荒，种地的是汉人老汉叫李三，很会种菜，当然也会种庄稼。我们也学习用牛耕地、耙地。摇耧种小米、糜子、麦子之类。安装抽水机，没有电，抽水机是人工或毛驴做动力的，用井水浇灌农田。庄稼发芽了，长出青苗，长到半尺多高。但由于少雨、气候寒冷、生长期短，不灌浆，到秋天没结果实，长了一片高高的青草。内蒙古草原的自然气候，根本不适合种庄稼，只长草，低矮的草，所以才成了天然牧场。

  李三老汉多才多艺，是个能人。他自己种一畦两畦菜，虽然少的可怜，还会熟皮子，用硝和煮熟的小米，抹在羊皮上，叫“熟皮子”，这样羊皮不硬，才能做皮袄、皮裤。在李三的菜园中有一朵美丽的罂粟花，花很娇艳，美极了。听他讲，将它的叶子割开，流出白白嫩嫩的像奶子一样的汁液，放在锅上一炒，变黑了，成了膏，就是大烟土的“烟膏”。他曾经是一个瘾君子，解放前内蒙古抽大烟的人很多，解放了，才灭绝了这种恶习。他经常要我们回天津买止痛片，100片一大瓶，听说里边含有一定成分的吗啡。老会计也让我们买，大概都是以前抽过大烟的主，积习难改。

  秋天打草，是为羊羔安全过冬。大队集中一部分劳力，到草多，草密的地方，用大扇镰刀打草，一片一片的，到冬天时，可以拿干草给羊吃，受灾了，也可以救一下羊群。打草要住帐篷，很苦，有草的地方也不多，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随着饲料基地不长庄稼只长草，饲料基地就荒芜了。草原又返回到原生态的纯牧区，千百年了，大自然的规律，一直统治着这片荒蛮的黄土地。